第23章 冢中蛇影 万蛊
十月初三,寅时三刻。
燕子坞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静得像一座坟。
阿碧赤足踩在还施水阁后院的青石板上,冰冷的寒意从脚心直窜脊椎。她脚踝上那副淬毒脚镣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微光,每走一步,铁环碰撞的轻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这是慕容复离开燕子坞的第七夜。
按照他临行前的命令,三女被分置三处:王语嫣居听香水榭,有李青萝留下的四名“稳婆”看守;阿朱居琴韵小筑,由包不同亲自带人把守;而她,被囚在这还施水阁的偏厢,门外两名黑衣死士十二时辰轮值,半步不得出。
但今夜不同。
半个时辰前,那名送夜宵的哑仆在食盒底层藏了一张字条,只有七个字:“子时三刻,后院枯井。”
哑仆是船帮老帮主的人——这是阿碧与少帮主生前约定的暗号。少帮主虽死,船帮的承诺还在。他们仍愿意冒险,履行那场未完成的逃亡约定。
阿碧在黑暗中屏息等了半个时辰。寅时初,她听见门外传来两声闷响,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她推开门缝窥看,两名黑衣死士瘫软在地,脖颈处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船帮的“分水刺”,见血封喉。
枯井在后院东北角,井口被半人高的荒草遮掩,井绳早已腐烂。阿碧探头下望,井深不见底,但井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凹陷,是供人攀爬的脚蹬。
她咬了咬牙,将裙摆撕成布条缠在手上,翻身入井。
井壁湿滑,青苔厚积。阿碧右手戴镣,只能用左手和双脚艰难下攀。脚镣的毒刺不时刮擦井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越往下,空气越冷,隐约有水声传来——这口井果然连通太湖。
下了约莫三丈,脚下踩到实地。井底侧壁竟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显是常有人出入。阿碧俯身钻入,洞内漆黑一片,她摸索着前行,指尖触到洞壁——不是天然岩石,是人工修砌的青砖。
这是密道。
少帮主生前说过,燕子坞祖宅下有一条通太湖的水下密道,是慕容氏先祖为防灭族之祸所建,只有历代家主知晓。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买通慕容家一个老账房,才套出密道入口在还施水阁后院枯井中。
“密道尽头是太湖底的一个气室,气室有木船。从那里划船出水,往西三里就是芦苇荡,船帮的兄弟会在那里接应。”少帮主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阿碧姑娘,待你逃出燕子坞,我带你去看洞庭湖的月色,比太湖的更大、更圆。”
可他死了。
被慕容复斩下头颅,扔在她面前。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最后凝固成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阿碧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密道越走越宽,渐渐能容人直立行走。前方隐约有光——不是自然光,是幽幽的磷火绿光,像鬼火一样漂浮在空中。
阿碧心跳加速,放轻脚步,贴着洞壁缓缓靠近。
密道尽头是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石室中央摆着一口青铜棺椁,棺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而最骇人的是,石室四角各立着一具骷髅,骷髅身上穿着前朝官服,头戴乌纱,手中各执一卷竹简。
这根本不是通往太湖的密道出口。
这是一座墓室。
阿碧浑身冰凉,一步步退后,想原路返回。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扫过石壁上的文字,脚步猛然顿住。
那些文字……是慕容氏的家传心法。不,不止心法,还有行军布阵图、朝堂权谋术、人口田亩册……甚至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写满了当朝文武百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可收买”“可胁迫”“必除”等字样。
这是慕容氏的复国密档。
阿碧颤抖着手,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火光映亮石壁,她终于看清了全貌——
石室四壁,刻的不是武功秘籍,是三百年来慕容氏历代家主精心谋划的复国毒计!
东壁刻着“军政篇”:“……买通禁军统领,控制皇城防务……结交边镇将领,掌北疆兵权……渗透枢密院,架空兵部……”
西壁刻着“朝堂篇”:“……以美色贿赂宰相……以钱财收买御史……以把柄胁迫尚书……逐步替换六部要员为慕容氏门生……”
南壁刻着“江湖篇”:“……掌控丐帮以控消息……渗透少林以正名声……剿灭星宿以立威望……收服灵鹫以得死士……”
北壁刻着“血脉篇”:“……广纳妾室,繁衍子嗣……子嗣渗透科举,入朝为官……与皇室联姻,混淆血脉……三代之内,朝堂半数姓慕容……”
每一篇都详细到令人发指。何时行动,何人执行,资金从何而来,失败如何补救……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野心,而是一个持续了三百年的、精密如钟表般的庞大计划。
而慕容复,只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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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的目光落在青铜棺椁前的石碑上。石碑上刻着几行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