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土豆 游刃有鱼
该进宫赴宴了。”
老夫人被丫鬟仆妇簇拥着,缓缓向院外行去,那身绛红吉服在夏日的天光下,刺目得近乎不真实。
屋内,只剩下唐玉和林娘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与唏嘘。
她们开始收拾方才为老夫人“准备”时留下的工具。
煮过、晾在一旁的、丈二长的白棉布,此刻已被汗水与某种液体浸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蜷在银盆里。
那个小巧的红泥炭炉和小锅,里面的水早已冷透,锅底还残留着一点灰白的水渍。
然后,是土豆。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老夫人的话:
“我们乡下……妇人落下这毛病,没钱的,就用土法子。寻一个大小合适、光滑硬实的生土豆……煮得外皮发软、里头还是硬的……晾到温乎……用煮过的软粗布包好,蘸一点烈酒……”
“……把那掉下来的东西……顶回去。再用这土豆,堵在口子上。”
“……用丈二长的、煮过的白棉布,从胸口下面开始,一路缠下去,过腰,缠过胯,再绕上来……缠得紧紧的,才能勉强……站住,走两步。”
“土豆能吸掉些不好的‘湿气’,老话这么讲。布带子勒着,它掉不出来……也就,不那么疼得钻心了。能顶……一两个时辰。”
老夫人的声音,犹在耳边,字字凿心。
她曾跟着林娘子接触过一些乡野病例。
知晓在那些被繁华遗忘的角落,在田埂与灶台之间,无数像“秀娥”一样出身、甚至远不如“秀娥”的贫苦妇人,在经历生产的鬼门关后,若不幸落下这“掉下来”的毛病,无钱延医,无药可治。
为了不眈误农活,不成为家庭的累赘,她们能依靠的,往往就是这些最朴实、最廉价、也最残酷的“土法子”。
用箩卜,用竽头,更多的时候,就是用这田间地头最常见、最易得的土豆。
煮一煮,堵上去,再用破布烂衫死死勒住腰身。
然后,咬着牙,扛起锄头,挑起担子,继续在泥土里刨食,直到下一次生产,或者……直到彻底垮掉。
谁承想……
唐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老夫人离去的方向,是通往那天下最富贵、最威严、最讲究体统的宫禁。
谁承想,这源自田间地头,浸透着贫苦妇人血泪与无奈的“土法”,最终,竟会用在这座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高门府邸之中,用在这位皇亲国戚尊荣的“高老夫人”身上?
要用这最卑贱的作物,去为那最煊赫的宴会撑起体面。
要用这最原始的痛楚,去为那最精密的阴谋争取时间。
这其中的荒谬、讽刺与深入骨髓的悲凉,让唐玉心口一阵阵地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她默默地将那没用上的土豆,连同染污的白布,一起放入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中。
林娘子也净了手,将红泥小炉等物归置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做完这一切,仿佛在完成一场沉默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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