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小命 一寸舟
剧团里的芭蕾舞演员,却被逼得跳了楼,那么高摔下去,这二十多年里,应该是没有再跳过了。
会在三更半夜围剿他的,是这段爱憎交织的背叛。他不懂什么社会哲学,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情分,大概也和作画差不多,下笔的时候处处留意,毁掉只需横加一撇。只要那么不经意的一撇。
傅宛青总要他体谅她的苦衷。
天知道他体谅得有多辛苦,每一个晚上,当他的脑子不由自主捡起那些画面,车子滚落山崖,血腥气溢满车厢;大风大雪的夜,她腻白的身体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撒娇,李中原,你要对我好一点儿;她倔着脸,连羞悦的眼泪都没有,说,对,我一开始就在骗你。一想起这些,他都得咬碎了牙,在神志濒临崩溃,行为趋于激进的时刻翻出药来吃,然后强忍着药片吞下去以后胃里涌起来的难受,等情绪平复了,再大汗淋漓地,吃力地在心里找尽借口,一遍遍地为她开脱,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年纪小,不过是身不由己。
四年了,他就是这么体谅过来。
窗外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
李中原回过神,头顶的灯已经亮起来,把一切映得有些失真。书房的门窗玻璃合上了,他看见自己的脸漂浮在夜色里,眼眶微红,神情茫然,像刚从漆黑的水底浮起来。
灯是方桦开的,他站在门边,敲了敲:“李总,到时间了。”“哦,"李中原起身,“把车开到门口。”他往卧室去,外间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但人已经进去了。傅宛青横躺在床上,像是书把她的精气都吸光了,看不动了,眼神空洞的,盯着头顶堆叠的罗帐瞧。
屋子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
怕又吓到她,李中原提前咳了一声。
“听见了,“傅宛青懒散地说,“李中原,我今天不想吃饭,你自己吃吧。”“不想吃饭,想不想出去走走。"李中原绕到床边。诈尸一样,傅宛青立刻坐直了:“我能出去走吗?”李中原说:“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不跑就不跑。"傅宛青撑着床沿站好,“我去换衣服。”走到一半,她又退回去:“你还没告诉我,去哪儿。”“万和,"李中原说,“聂主席的女儿过生日,去坐坐就回来。”“哦,"傅宛青蹲去行李箱边找衣服,“聂子珊还没结婚吧。”“你怎么知道?"知道她打扮起来费时,李中原在沙发上坐下。傅宛青嗤笑了声:“他们家这样的身份,怎么会大张旗鼓过生日,还邀这么多未婚子弟过去,不是为了间接挑女婿吗?这种老把戏,大人们就是玩不腻,你就直说,哪一个是目标人物?”
小脑瓜子里装得下这么多门道,老聂两口子估计都没她想得多。李中原抬了抬唇,翻了两页她全英文的天书:“不清楚,郑家老大吧。”“噢,那公子哥儿的脾气可不太好啊,三句有四句都在嘴人,"傅宛青说着,突然又站直了,把头发往后一拨,“完蛋,李中原,我没有能出门的行头了。李中原把书放下,朝她走过来,一言不发的,牵着她往衣帽间去。“又、又干什么。"傅宛青被带得规趄了下。他把她带到岛台尽头,推开了对面最里的一个衣柜:“挑吧,你的衣服都在这儿。”
真的。
傅宛青一件件看过去,眼花缭乱,心里的情绪慢慢地涨起来,又往下沉。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深酒红的Valentino晚礼服上,鲜亮得像今早才挂进去的,胸口别着一朵不属于这个品牌的山茶花,是她自己搭配的。手指按在闪亮的钻石上,隐约还能闻到她过去常用的香水味。她拂过那排羊绒开衫的衣袖,织物细软,像有人握了她一下,但她没敢握回去,只是把这条裙子取下来。
李中原已经出去了。
她转过头,看见他靠在二楼回廊上,侧对了这边。他一手搭在栏杆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支烟,烟雾从指间漫出来,在初夏的夜风里散开,细细的一缕,无声无息。
李中原偶尔抬起手,把烟送到唇边,动作慢而笃定,有种漫不经心的倜傥。栏杆外夜色浓稠,院里高高低低的树影铺下来,他就站在晦暗不清的地方,孤伶伶的,也没什么表情,高大,寂寥。她忽然觉得心里收缩了一下。
傅宛青赶紧转过头,她不敢再看了。
她从小就怕看他这样。
怕他一个人坐着,怕没有人敢靠近他,怕他不和任何人说话。宛青换上裙子,重新梳了头发,拿好手机出去。听见高跟鞋的响动,李中原转过身。
傅宛青笑着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的一瞬,像平静水面上掉入一片叶子,又被他压下去。
她走近了,才发现李中原只是平淡地垂眼看她,让她疑心自己刚才看错了。“不是还有很多项链吗?"他开口。
傅宛青摸了摸颈间,伸手挽上他:“不用,裙子够华贵了,再戴会喧宾夺主的,走了,你又不懂。”
出门时,方桦已经在车边,打开了门。
李中原先坐了上去。
但傅宛青也懒得绕了,她弯下腰,扶着车门:“过去点儿。”方桦…”
“行了吧。"李中原不耐烦地挪了挪。
傅宛青侧身进去,嘴里嘟囔了句:“这么大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