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长明灯(六) 咚咚咚懿
说,“但您有没有想过,您也在骗自己?您把这盏灯说得那么重要,是因为您需要它重要。如果中国的国运只是一盏灯,熄了它就完了——那您的任务就简单了。一壶液态氮,一秒钟,一切结束。然后您回到东京,写一篇报告,升教授,拿学位,心安理得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直视着芥川的眼睛。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中国没有那么简单。您在中国待了六年,您知道的。”
芥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铜壶在他的手中摇晃,液态氮的液面在壶口处起伏,随时都可能倾泻出来。
“芥川先生,”陈澈的最后一步,他走到了芥川的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铜壶的下方。“把壶给我。”
芥川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上没有武器,没有工具,只有掌纹和茧子,一只普通的、活人的手。
长明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脉动着。橘红色的光照在芥川的脸上,照出了他眼角细密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嘴唇上干裂的死皮。六年的中国生活,六年的奔波、挖掘、研究、失眠、焦虑,全部刻在了这张脸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少爷,”芥川说,声音沙哑得象砂纸,“我在中国六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中国为什么打不垮。我以为答案在这盏灯里。但现在……”
他看着陈澈伸出的手。
“现在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壶液态氮,面对着一盏烧了两千年的灯。我在想——如果我熄了它,中国真的会亡吗?”
“不会。”陈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灯会再燃。”
芥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墨家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陈澈说,“这不是什么天命,这是技术。是鲛人油、是不死草、是地热系统、是血槽和铜阀。这些东西,墨家能造出来,我们也能。灯灭了,就再造一盏。国运不是靠继承的,是靠创造的。”
他伸出的手一动不动。
“芥川先生,把壶给我。然后回到东京去,告诉你的上司——中国的国运不在闸北的地底下。在中国的头顶上,在中国的脚下,在中国的每一寸土地上。你找不到它,你偷不走它,你熄不灭它。”
芥川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壶放在了陈澈的掌心里。
铜壶很凉。液态氮的冷雾从壶口飘出来,缠绕在陈澈的手指间,象是某种冰冷的、活的东西在做最后的挣扎。陈澈合拢手指,握住了壶身,把它从石柱前拿开,放在了地上。
芥川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象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芥川先生,”陈澈说,“您回东京去吧。”
芥川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石室的门口。经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日本兵时,他停下脚步,用日语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两个还能动的日本兵挣扎着爬起来,扶起受伤的同伴,跟在芥川身后,消失在了坡道的尽头。
石室里只剩下陈澈一行人和那盏千古长明灯。
陈三走过去,把石室的石门推上了。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象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少爷,”陈三转过身,“这灯……怎么办?”
陈澈走到石柱前,低头看着那碗流动的光。橘红色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里,象是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让它继续烧。”他说。
“就这么放着?”
“恩。”
“那日本人以后再来怎么办?”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老孙头。
“老孙头,这扇石门,能封死吗?”
老孙头走上前,摸了摸石门的边缘,又看了看门轴上的机关,点了点头。
“能。这门本来就是设计成从里面封死的。把门轴上的那个铜销拔掉,门就会落进地面的槽里,严丝合缝,跟浇铸的一样。”
“那就封死它。”
他们从原路返回。甬道里的血槽已经冷却了,暗红色的光泽消退殆尽,恢复成了普通的石质凹槽。那些铜阀上千年不化的锈迹又重新凝固了,象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陈三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甬道的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不是恶意的东西,而是一种古老的、疲惫的、终于可以安息的目光。
爬上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在线,一抹鱼肚白正在缓慢地洇开,象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
陈澈站在坑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空气中不再有地底的焦苦味,只有泥土、枯草和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
郑德彪最后一个爬上来,浑身是土,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少爷,”他说,“底下那盏灯,真的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