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长明灯(六) 咚咚咚懿
“一盏灯,烧了两千年。没有这盏灯,中国在五胡乱华的时候就该灭了。没有这盏灯,蒙古人的铁蹄会把你们的文明踏成齑粉。没有这盏灯——”他的声音更轻了,“你们撑不到今天。”
“但今天不一样了。”他说,“大日本帝国不需要一个半死不活的中国。我们需要一个——彻底熄灭的中国。”
他举起了铜壶。
“住手!”陈三喊着,往前冲了一步。
“别过来。”芥川说,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你过来,我就倒。三步的距离,我手一倾,三秒钟,一切结束。”
陈三停住了。他的短刀上还滴着血,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长明灯的光芒在缓慢地脉动着,象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又象是在做最后的呼吸。
“芥川先生,”陈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象是在课堂上讲解一段无关紧要的历史。“您说这盏灯烧了两千年,保了中国两千年的国运。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芥川没有接话。
“您说元朝的时候灯灭了六十年,元朝九十七年。明朝重新点燃,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大清拨小了灯芯,大清二百六十八年。”陈澈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数字,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芥川微微一怔。
“墨家的铭文。”
“墨家的铭文是谁写的?”
“……墨者。”
“墨者是人,”陈澈说,“人会撒谎。”
芥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澈说,“您怎么知道这盏灯和国运之间的关系,不是墨家编出来的?墨家是干什么的?机关术、守城术、辩论术。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在事实和谎言之间筑一道墙,让别人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芥川的手抖了一下,铜壶里的液态氮晃了晃,壶口冒出一缕白色的冷雾。
“站住。”芥川说。
陈澈站住了。但他没有停止说话。
“墨家在东迁的时候,三百人困在地底,粮尽援绝。他们想活,但出不去。于是他们编了一个故事——这盏灯连着国运,火在命在,火灭国亡。为什么要编这个故事?因为他们需要用这个故事来控制后来的人。后来的墨家巨子,每一代人都被这个故事束缚住,六十年一次,用自己的血来添这盏灯。他们不是在保国运,他们是在保自己的命——不,他们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一百二十个人困死在地底,就是为了让这盏灯继续烧下去。”
他的声音提高了。
“芥川先生,您被墨家骗了。这盏灯就是一盏灯。它烧了两千年,是因为墨家用了最好的材料、最精密的技术、最残酷的牺牲。它跟国运没有任何关系。”
“那为什么——”芥川的声音变得尖锐,“为什么元朝灯灭的时候,元朝只维持了九十七年?为什么明朝灯燃的时候,明朝烧了二百七十六年?”
“巧合。”陈澈说,“历史就是一堆巧合拼在一起的东西。元朝短命,是因为蒙古人不会治理农业文明。明朝长命,是因为朱元璋把制度设计得够僵化、够能撑。大清——”
他停了一下。
“大清能撑二百六十八年,是因为他们汉化得够彻底,又够不彻底。跟这盏灯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石室里又安静了。长明灯的光芒仍然在脉动着,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象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芥川看着陈澈,看了很久。
“少爷,”他终于说,“您说的这些,您自己信吗?”
陈澈沉默了一瞬。
“不信。”他说。
芥川愣住了。
陈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芥川没有喊站住。
“我不信这盏灯跟国运没有关系。”陈澈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信一百二十个人困死在地底,只是为了编一个谎话。我不信六十年的血、两千年的守望,都只是一个骗局。”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我也不信这盏灯是一台机器——灯燃则国兴,灯灭则国亡。国运不是这么运作的。国运是人,是活人,是活人的选择和牺牲。墨家选了一百二十个人困死在地底,这是他们的选择。秦将白起拔郢,楚人东徙,这是他们的选择。您从东京跑到闸北,带着枪和液态氮,这也是您的选择。”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芥川只有一步之遥了。
“芥川先生,您要熄这盏灯。您觉得熄了这盏灯,中国就完了。但您错了。中国不是这盏灯。中国是那些——困在地底等死的墨者,在墙上刻下最后铭文的手。中国是那个六十年来一次、用血添灯油的巨子。中国是周半仙、是老孙头、是陈三、是郑德彪。”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中国是我。中国是您面前这个不信自己说的话、但还是要说的人。”
芥川的手在发抖。铜壶里的液态氮在室温下剧烈地汽化,白色的冷雾从壶口喷涌而出,笼罩了石柱的顶部。冷雾与长明灯的热量相遇,发出嘶嘶的声响,象是两条蛇在纠缠。
“您说墨家骗了您,”陈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