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血光夜(1) 爱神伶
终究是个迟暮的老人。被湖水吞没,独木难支,既没力气自救,也不会有力气呼救。
“你妈妈也很伤心。"爸爸说:“如果那天晚上,她陪她一起去散步,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我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命吧。“我很苍白地说:“希望她不要太自责。”爸爸神色欣慰地看我,打量着那辆被锂亮如新的Toyota Alphard,问我:“你妈妈太累了,我就没叫醒她。这是你买的车吗?看起来很气派。”我愣了愣,摸了摸鼻梁:“临时租的。”
嘱咐管家的时候太着急,忘了说不用租太好的车,他估计就按照往日业主们的习惯和品味选了辆档次不错的车。
有点肉疼,但也还好,因为就这一次。卸除掉在东京买房的痴心妄想后,我的工资和积蓄就显得绰绰有余。
“那也要花不少钱吧。"他拍拍我的肩膀:“其实你明早回来也来得及的。大半夜还要开车这么久,辛苦你了。”
“还好,没什么的。”我说:“我想早点回来,可以多帮点忙。”爸爸沉默了一下。
“你在东京,看起来过得很好。"他说:“那我就放心了。”我一时没能开口。
“五条君呢?"爸爸有点殷切地提到了除了订婚那次就再没见过的准女婿,没等我开口,就很体贴地分析:“事情这么突然,还是在工作日,他应该是在忙、抽不开身吧?”
“是的。”我不自觉拧了拧右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我代他一起祭拜。”一直被我好好封存在柜子里的戒指,偶然这样一次拿出来戴上,有点沉甸甸的,存在感太强烈。
戴上它的理由很简单。五条悟不可能因为我邻居的葬礼出现在鹿岛,但基于我和他的关系还没有正式结束,这种形式还是要走一下。以及,在我鼓足勇气对父母开口说出事实之前,我不希望他们察觉到端倪,打乱我的规划。
而且,说起来,市子奶奶和五条悟,其实也有点微妙的缘分在的。市子奶奶是自我上高中以后,唯一一个支持我奔赴东京的梦想的人。我的青春,由于我自己的偏执,并没有那么明媚。鹿岛的年轻人,最后几乎都会留在鹿岛,跑得再远,顶多也还是在茨城,这对长辈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有我一个人,雄心勃勃想去东京。我埋头苦学,成绩上的提升却换不来家里人的赞扬和肯定,反而换来他们的焦虑和打压一-因为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我离远离鹿岛又近了一步。同学们和执着于独特目标的我也志不同道不合,不知不觉就拉开距离。在志愿商谈的时期,班主任也曾朝着执拗的我叹气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乡下的小孩,一定要不自量力,去那繁华遥远的大都市挤一挤。虽然市子奶奶永远板着脸,永远毒舌,对她长久生活过的东京也只给予了“外表的光鲜下藏着很多恶心心的垃圾"这样的糟糕评价,但她对我的态度非常鲜明“想做的事情当然要去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总好过为他人的干涉而后悔。"她曾用她那双浑浊、苍老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神注视我。“人生又不能重来一次一一茫茫人世,谁会有那样的幸运?"<2阅历丰厚的市子奶奶给了我充足的精神支持,而她的家,也成为了我和爸妈吵架后的避风港一一特别是自十年前我睡在湖边傍晚才归家之后。那晚我给五条悟指了路,然后就回家老老实实挨了打。第二天我一瘸一拐溜达到市子奶奶家,本想打听打听五条悟和她聊了什么,却先被她狠狠说了一通,叫我以后不高兴就去她家里待一会儿,无论是在屋子里写作业,还是到后院去浇花,都没关系,但不要到处乱跑。<1免得遇上乱七八糟的不明人士。
后来我去东京的时候,她给我精心准备了很多花里胡哨的小玩意,比如御守,古币,符咒,告诉我平时一定要随身携带一两个、房间的各个角落也要放置,这样能辟邪保平安。
她真心实意待我,所以我一直很珍惜她,像亲人那样珍惜。只是我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有那么极端的两面性--五条悟陪我回老家商量订婚事宜的那次,我也有带他去拜访作为邻居的她。五条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哄得我父母喜笑颜开,顺利和我订了婚。但市子奶奶对五条悟的反应却非常大一一当着他的面非常强硬地劝诫我,不要和这个男人扯上关系。
“一一他一看就道貌岸然,绝非好人。"五条悟明明就端坐在对面,她却堂堂搬出了一些很玄乎的说法,将几张御神夸掷在桌面上:“我刚刚算过卦,你和他在一起,只会走霉运。”
她看向五条悟的浑浊目光,忌惮又阴沉。
从进门到现在也就十分钟,我两只眼又没瞎,她根本就没有算过卦,明显是在胡说。
三张红通通的"大凶",外加密密麻麻的、文绉绉的签文。我没有细看,只是涨红着脸遮住桌上那三张御神箴,对在一旁聆听一切的五条悟道歉:"“抱兼歉称……市子奶奶她比较迷信,她不是故意很明显是故意的,而且充满恶意。所以我完全没办法替她辩解。但一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五条悟,面对这个对他恶声恶气的老人,态度倒是出奇地好。
他始终笑吟吟的,盘坐我旁边,坐姿端正挺拔,将她的恶劣全盘接收,丝毫没有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