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黍 少地瓜
饭吃,一路提携,才有了今日外人眼里的半个主子。
她已拥有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在云端,时常惶恐。人心之大,其欲无穷,翠清这些年一直觉得不安,既喜欢眼下的好日子、好东西,却又在夜深人静时,仿佛看到一只哪怕努力克制也不断增长贪欲的野兽人是会变的。
虽然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恪守本分,但万一,万一有朝一日真的生下孩子为母则刚,她曾亲眼目睹夫人怎样从一位天真活泼的少女,一点点褪去青涩,变为今日这般沉稳克制的主母,变化之大,何等惊人!待到那时,也许本能会促使她为那个孩子打算,她还能守得住如今的规矩吗?1
待到那时,曾经的姐妹还会视自己为姐妹,夫人还会这样毫无芥蒂的对待自己吗?
如今的一切都得来不易,美好得近乎梦境,翠清已经很满足了。她怯懦,不敢奢望更多;
她贪婪,什么都不想失去。<3
她不敢想与夫人、姐妹反目成仇的场景,更不敢赌。<2既有苗头,不如由她自己亲手斩断!<1
多年心事一朝吐出,翠清活像一只被掏空的蚌,敞开两瓣滚烫的胸膛横在那里,什么都顾不上了。<3
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唯有她低低的啜泣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一旁的翠溪满口苦涩道:“你糊涂啊,你想过没有,若走漏风声,老爷会怎么看夫人?”别人不知翠清心机深浅,一起过了十来年的她和高敏还不知道么?更何况,以偷服避子丹夺宠、陷害,在一位主母和姨娘间根本行不通。翠清哭声一顿,愣了许久才慢慢明白过来,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我……”
我没想过。
自始至终,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夫人会如何?少爷会如何?当真没有想过老爷知道了会如何。3
似老爷那样的人,岂会在意一个奴仆的结果?只要自己不说,不叫大夫,这将永远是个秘密。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夫人会让江大夫顺便给自己把脉。“夫人,我知道错了。“翠清膝行上前,满面泪痕地搂住高敏的腿,泣道,“是我蠢,是我自作主张,您别气…”
她生平第一次这样恨自己的蠢笨,急得满头青筋,才勉强理出一点头绪,“我不说,江大夫是高家的供奉,翠溪也不会讲的,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老爷不会知道的……您别气了,呜呜,别撵我……6她爹娘早亡,已然一无所有。<1
甚至人也不够聪明,净反给夫人添麻烦。
“吧嗒"一下,一滴水落到翠清的手上,有些烫。翠清下意识抬头一看,竟是高敏的泪。、4高敏像几年前那样摸着她的脸,喉头滚了几下,“你可怎么办呢?"<2翠清确实不够聪明,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只要高敏想,内宅的事,徐白虹到死都不会听到一点风声。
可此刻高敏在乎的仅仅是徐白虹的想法吗?避子丹里不光有麝香,还有水银啊!
前者只是叫人不能生育,后者长期服用却可能殒命。<6会死的啊!
高敏也哭了。
她生气,却不知道自己究竞该气谁。6
她气翠清自作主张,气自己没有早早发现,又气徐白虹……不,她甚至没资格气徐白虹,因为就世俗来看,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相妻教子,相敬如宾,当初要翠清做姨娘,也是她自己开的口。那到底该气什么?
高敏头痛欲裂。
谁都错了,又似乎谁都没有错。
她模模糊糊地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世道不应该是这样子的…_6
晚间夏莲回来,竞也得知此事,“听说姨娘病了?”金渔将大厨房送来的饭摆出来,“大约是的,我回来之前,姨娘那边的丫头燕儿还去江大夫那里提了药来呢,听说是早年的隐疾,如今侥幸诊脉诊出来,需得慢慢调养。”
夏莲点头,“能早诊出来也是好事,兴许过几年就养好了呢。”又念佛,“也是夫人慈悲。”
金渔却觉得,一切或许另有隐情。
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呢?若果然只是病了,夫人没道理发那么大的火。可若不是生病……后来翠溪姐姐叫送水进去,主仆三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像哭过的样子,如今又开始吃药。
莫非是神仙难救的绝症?
唉,金渔摇摇头,索性不想了。
罢了,谁还没有秘密呢?何必刨根究底。
她也不是神仙,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不过徒增烦恼?似乎老天也感应到正院上空笼罩的愁绪,接下来的三天,阵雨不断。伴着满地飘零的蔷薇花瓣,暑热一扫而空,浓浓水汽锁住了东小院内外浮动的药香,也掩盖了某些永远不会见光的秘密。1大约江大夫开的药确实有效,那日之后,姨娘整个人都似轻盈了。以往在高敏跟前,她半天不得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做针线、照看两个孩子,可如今,竞也会主动找话说了。
高敏亦体恤她,十句里倒有八句回应,也允许她待很久。某日金渔在院子里遇见她,还忍不住道:“姨娘这几日气色好多了。”就连眼底也开始有神采了。
翠清一怔,旋即笑了,如卸下重担般轻松地笑了,“是么?到底是江大夫的医术好。”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