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病床上的棋手 七重梦境
老杜心里“咯噔”一下,他开始施展医生的传统艺能——打太极:
“这个嘛……从医学上说,重度创伤患者的苏醒时间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可能随时醒,也可能需要几天,甚至……长期昏迷。个体差异很大。”
“也就是说,你们也说不准?”周正明打断他。
“是是是,我们只能尽人力,听天命。”
周正明笑了笑,把病历合上,轻轻在桌上点了点:
“杜主任,我刚看了你们的抢救记录。耗时三个多小时。我想知道,这三个小时里,你们具体做了哪些‘开创性’的手术?
能把一个从六楼砸在车顶上的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
“开创性”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透着股浓浓的戏谑
老杜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嗓子眼发干,撒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来圆。
“主要是……是生命支持、多普勒超声探查、损伤评估和预防性抗休克治疔……”
“我问的是手术。”周正明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压迫感陡然倍增,
“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手术记录,精确到切口位置、缝合针数、切除组织的克数。督导组从北京带来了国内顶级的法医专家,他们对你们的‘汉东医学奇迹’非常感兴趣。”
法医专家!
老杜的脑子“嗡”的一声,感觉天旋地转。
他知道,再用那些医学名词打太极,自己明天就要进纪委的留置室喝茶了。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把心一横,决定玩一把高端局。
他换上一副“我们是为组织着想、忍辱负重”孔,压低声音说道:
“周组长,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高书记的情况……非常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我们初步检查发现,他虽然表皮伤势骇人,但内脏出血的指标……并未立刻恶化。”
老杜咽了口唾沫,疯狂组织语言,
“当时外面情况极其混乱,各方压力极大。我们专家组紧急会诊后一致认为,在这种‘敌我不明’、伤情随时可能突变的情况下,贸然开刀风险极大!
保守治疔,上全套生命支持系统,才是最稳妥的方案!我们这是对老同志的生命健康高度负责啊!”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翻译过来就是:人没开刀,石膏是打着玩的,但我们是为了大局稳定,我们没造假,我们只是“过度医疗”。
周正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那十秒钟里,老杜连自己大孙子在哪上幼儿园都想好怎么交代了。
突然,周正明笑了:“杜主任,你是个聪明人。”
老杜没敢接话,只是尴尬地赔着笑,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聪明人好,沟通起来不费劲。”
周正明站起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老杜的肩膀,
“但聪明不能只用在写病历上,也要用在政治站位上。从现在起,高育良同志的所有检查、用药、护理记录,一式两份。
一份医院留存,一份交督导组。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患者,家属探视必须经秦组长亲自批准。”
老杜如蒙大赦,脑袋点得象捣蒜:“明白!坚决配合组织工作!绝对不折不扣执行!”
……
一墙之隔的特需病房里。
高育良平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了最高规格的医疗级“伪装”。
要是只看这外包装,确实象个从六楼摔下来后强行用胶水拼凑起来的易碎品。
可高育良自己清楚,他连根寒毛都没断。
那个号称“迟到”的系统,在完成物理护盾和重伤伪装后,就彻底陷入了休眠。
脑子里怎么喊都没反应。
高育良心里冷笑。
这破系统跟官场上某些滑头干部一个德行,关键时刻能帮你顶个雷,顶完了就立刻装死,坚决回避组织谈话,主打一个“非必要不担责”。
上辈子他只是个普通人,但融合了原主这一肚子深不可测的政治厚黑学后,他发现这两种思维结合在一起,简直缺德得很健康。
谁搞我,我搞谁;搞人不能急,要让对方自己把绳子往脖子上套。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武警战靴那种沉闷的踏步,也不是护士软底鞋的摩擦声。
这脚步声很规律,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
门被推开。
吴惠芬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看不出牌子的低调小包。
她没有象普通家属那样哭天抢地地扑向病床,而是先用目光冷静地扫了一圈病房里的仪器。
门外的武警低声提醒:
“吴老师,督导组批的条子,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谢谢同志,我明白规矩。”
吴惠芬微微点头,姿态依旧优雅得体。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滴答的机械声。
吴惠芬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高育良,半天没说话。
高育良闭着眼,呼吸平稳。他能感觉到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合伙人,目光正在自己脸上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