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没急着追问，而是把手边的保温杯往前推了推：“喝口水，慢慢说。今晚时间够。”

赵瑞龙看着那杯冒热气的水，扯出个苦笑：“周组长，你这句‘时间够’，听着比判决书还瘆人。”

小林在旁边翻开新的一页笔录，头也没抬：“赵总，别自己吓自己，判决书没这么长，顶多读个半小时。”

赵瑞龙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你小子以后最好别落我手里。”

“你先争取能出来再说吧。”小林笔尖一顿，顺口回敬。

以前在汉东，谁敢跟赵公子这么说话？

程度那种局长见了都得点头哈腰。

现在落在这间屋子里，碰上个按规矩办事还偏爱嘴欠的记录员，赵瑞龙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周正明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正轨：“临港金融试点资格，具体怎么运作？”

“表面文章做得很漂亮，临港旧城改造，引进境外设备、港口仓储、能源管线配套，全是大词。”

赵瑞龙搓了搓脸，“实际上呢？采购合同一大半是空转。设备报个天价，中间的咨询费、服务费、担保费，像切蛋糕一样分层切出去。境外弄几家空壳公司一接，钱在海里绕一圈，洗得白白净净，最后全进了信托和基金的池子。”

“陈阳的信托就是这么来的？”

“她那份不算什么，但绝对是最敏感的。”

赵瑞龙撇撇嘴，“陈岩石天天在外面装海瑞，喊着为大风厂工人做主。谁能想到他陈家早就吃饱了红利？”

周正明盯着他：“陈岩石本人知情多少？”

“他一开始未必知道帐目细节，但他绝对知道有天大的好处。”

赵瑞龙嗤笑一声，“陈老这人，嘴上最硬，心里最精。他不碰现金，觉得脏；他碰‘安排’。陈阳要出国、要进优质项目、要拿海外身份、要后半辈子的绝对保障，还有他儿子陈海仕途一路顺风，前途都是谁给的？天上掉下来的？！”

小林写到这，胃里直泛酸水。

以前听陈岩石卖掉房子捐款、护厂，真以为是个不染尘埃的老革命。

现在一层层把皮扒开，才发现这帮人根本不是不拿钱，是嫌直接拿现金太低级。

钱脏，但“安排”不脏。

现金难看，可离岸信托好看。

换个高大上的盘子装剩饭，吃相就体面了。

“梁家在里面又扮什么角色？”周正明继续问。

“梁群峰管帽子，负责组织人事和政法口的护航。”

赵瑞龙说得很溜，“你们总盯着祁同伟被发配孤鹰岭的事，那只是梁家耍威风的一件小事。当年临港项目，省里有几个年轻干部不识相，死活不肯在违规文档上签字。

结果呢？

不是被明升暗降调去清水衙门，就是压在原位上十年不动弹。梁家在汉东横着走，靠的不是贪了多少真金白银，而是他们能决定谁有前途，谁这辈子只能烂在泥里。”

“你和梁家关系怎么样？”

“互相看不上，又互相离不开。”

赵瑞龙摊开手，“梁文韬、梁文杰搞那些破艺术品洗钱，要项目包装，我出钱出力。他们呢，就帮我摆平人事和政法上的刺头，梁群峰在后面递个话，什么事都结了。大家裤裆里都有屎，谁也别嫌谁臭。”

“那山水庄园呢？”

“山水庄园？”

赵瑞龙语气里透出几分烦躁，“你们督导组别总把山水庄园当成万恶之源。那地方顶多算个长出来的毒果子，根本不是树根！”

周正明顺势切入：“刘新建挪用汉东油汽集团资金输血惠龙投资，这条你招过了。但你没讲透，刘新建为什么心甘情愿冒这么大风险？”

“风险？”

赵瑞龙乐了，“周组长，在刘新建眼里，那根本不叫风险，那叫政治站队！”

“说透点。”

“我爸主政汉东的时候，像汉东油汽这种国企的一把手，最怕的不是违规放款，最怕的是上面没人要他的钱！”

赵瑞龙道出官场怪圈，“钱放给惠龙、放给山水，帐面上包装成产业协同、项目合作、临时拆借。出了事怕什么？

后面有省委领导的批示，有银行跟进续贷，有法院出面调解，有公安系统帮忙压人。

在他们看来，这是省里下的一盘大棋。只要这盘大棋不散，大家一块儿升官发财，法不责众。”

“那这盘大棋，最后是怎么散的？”周正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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