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专班谈话点。

钟小艾第二次坐到这张冷冰冰的谈话桌前时，整个人比上一次平静得多。

面前纸杯里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她连碰都没碰一下。

她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钟家能为了自保，眼都不眨地把侯亮平给切割出去，自然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把她这个亲生女儿当成弃子。

如果她还傻乎乎地替家里死扛，最后只能换来一个“体面”的牺牲品称号。

体面能当饭吃吗？

儿子以后要生活，她自己也得活下去。

在政治安全面前，血缘关系有时候薄得象张纸。

谈话干部握着笔，身子微微前倾，直奔主题：

“钟小艾同志，你刚才说，红黄绿名单的最初版本，是来自你父亲钟维民的秘书处。这可是个极其严重的定性，有证据吗？”

钟小艾要过纸笔，唰唰写下一个邮箱地址和一串复杂的密码，直接推了过去。

“这是我一直使用的内部邮箱，秘书处曾通过加密附件给我发过一份文档，名叫《汉东重点项目及干部风险提示》。后来搞的那个红黄绿名单，就是照着这份文档抄的作业。”

谈话干部看着纸条，语气严厉了几分：“既然有这个东西，为什么之前的谈话里不说？”

钟小艾抬起头，嘴角勾起自嘲的冷笑：“因为之前我还天真地以为，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碰了天就塌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是那条底线先把我给推出来了。既然天迟早要塌，不如大家一起砸个痛快。”

谈话干部没有对她的情绪发表评价，继续按流程追问：“这份材料，钟维民本人是否知情？”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您在体制内也干了不少年了，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秘书处的那帮人，胆子再大，敢私自把这种带有定点清除性质的名单发给我？没有首长的默许，他们连键盘都不敢碰。”

“侯亮平知道这份名单的原始来源吗？”

“他？”

钟小艾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他不知道全部，他只知道这份名单代表了家里的意思。他那时候太亢奋了。”

钟小艾顿了顿，直视着谈话干部的眼睛：“侯亮平这个人，有极强的虚荣心，有除暴安良的英雄梦，更有着对‘赘婿’这个名声的极度敏感。他太想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来证明自己不是靠我、不是靠钟家上位的。家里正是掐准了他这个软肋，才把他送去汉东。”

“他以为自己拿的是斩妖除魔的尚方宝剑。”

钟小艾摇了摇头，“实际上，他就是个来汉东擦屁股的清帐抹布。擦完，就得扔。”

这话很冷，甚至有些刻薄，但这确实是汉东这场大戏里最残酷的真相。

谈话结束后，专班技术人员立刻介入，对邮箱数据进行恢复。

三个小时后，原始附件被成功提取并打印出来。

一张薄薄的a4纸，把汉东的政治版图安排得明明白白。

【临港旧改：一级风险，严禁地方扩大化核查。】

【陈家相关：一级风险，仅限外围掌握，不得触及境外信托。】

【赵家山水线：可控风险，可作为反腐突破口。】

【高育良：政法系统本土代表，可适时突破。】

【祁同伟：高育良外围抓手，必要时切断。】

【李达康：经济口敏感干部，暂缓触碰。】

【侯亮平：建议作为外来办案力量，避免汉东本地阻力。】

专班负责人看完这份名单，后背直冒冷汗，二话没说，直接将材料列入最高密级，紧急上报。

……

汉东省委招待所，督导组驻地。

秦远舟拿到京都加密传来的文档摘要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正明接过去扫了两眼，直接骂出了声：

“这他妈哪是风险提示，这分明就是一张定点狩猎图！把谁当靶子，把谁当挡箭牌，安排得连个针都插不进去。”

陆承洲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半天没有说话。

新任省长孟怀川也在场。

他刚到汉东没几天，就见识到了这种级别的材料，心里对这地方的水深有了全新的评估。

“‘侯亮平作为外来办案力量，避免汉东本地阻力’。”

孟怀川念出最后那句话，忍不住冷笑，“这话写得真讲究，真干净。把违规办案、绕开程序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派他来汉东扶贫的。”

秦远舟冷声道：“他们不是不懂程序正义，他们是太知道怎么利用程序、绕开程序了。”

周正明指着名单上的名字：“高育良和祁同伟被列成‘可适时突破、必要时切断’。侯亮平之前还装什么白莲花？他就象条疯狗一样咬着这师生俩不放，却对陈家和临港的项目视而不见。感情人家是带着导航仪来的。”

陆承洲放下茶杯，终于开口定调：“这份原版名单，算是把沙瑞金为什么迟迟定不下来解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