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个班七个 风影栗子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七个。
一个班三四十个孩子,七个被建议去查多动症。
“孙乐妈,你听清楚了?确定是七个?”
“确定。班主任跟我说的时候还挺自然的,说现在这种孩子多,让家长早点带去看。”
我靠在椅背上。“你先别急。圆规没碰到人这事你记住,明天去学校别吵,但该问的得问清楚。其他的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王胜利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眼睛往我这边瞟。
“七个?”
“七个。”
他把杯子放下。“一个班能有七个多动症?”
“不能。”我把病案本合上。“正常发病率百分之五到七,一个班四十个人,撑死两三个。七个,那不是诊断,是筛子眼太大。”
王胜利嘬了口茶。“那学校为啥这么说?”
“不一定是坏心。”我想了想。“老师不是医生,她分不清什么是多动症,什么是坐不住。孩子上课说话、走神、跟同桌打闹,在老师眼里全是一类。加之现在信息发达,网上随便搜一搜征状对号入座,觉得哪个都象。”
“那要真去查了呢?”
“查了分两种。一种确实有问题,早发现早干预是好事。另一种本来没事,被带去医院一通量表一填,家长紧张,孩子也觉得自己有病,反而出问题。”
王胜利不说话了。
我上楼躺下,脑子里转着这事。
其实不止多动症。抽动症、自闭谱系、感统失调,这几年全成了热词。家长群一传十十传百,这个说我家孩子查出来了,那个说我家的也象。搞得好的孩子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吃药的越来越多,但真正该引起重视的反而被淹在里面了。
医生有责任,学校有责任,家长也有责任。但说到底,最吃亏的是孩子。
第二天一早,王胜利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胡辣汤。我吃了半碗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妆化得挺精致,但黑眼圈遮不住。她手里牵着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辫子扎得整齐,进门之后乖站着不动。
太乖了。
我多看了一眼。
小姑娘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盯着自己脚尖,肩膀微微缩着。不是那种安静听话的乖,是紧绷的、小心翼翼的乖。
“大夫,我闺女也是多动症。”女人开门见山。“学校让去查的,量表填了,说分数线以上了。”
“坐。”
女人把孩子按到凳子上,小姑娘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象个等着被点名的小学生。
“叫什么?”
“周思彤。一年级。”
“谁说的多动症?”
“学校心理老师建议的。说她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发呆,作业拖拉,让去医院查。我们去了县医院,做了量表,医生说注意力缺陷型,偏注意力问题,不是那种特别闹腾的类型。开了盐酸托莫西汀,我没敢给她吃。”
我看着周思彤。“彤,你上课的时候在想什么?”
小姑娘抬头看了她妈一眼,又低下去。
“没关系,说什么都行。”
她的声音很小。“我在想老师会不会叫我回答问题。”
“怕回答问题?”
她点头。
“回答错了会怎么样?”
“老师会说我没认真听。同学会笑。”
我没急着接话。“你在家写作业的时候呢?坐得住吗?”
女人抢着说:“坐倒是能坐住,但磨蹭。一张卷子写两个小时,中间发呆好几次。我说她,她就哭。”
“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思彤又绞起衣角。“我在想写错了怎么办。”
“写错了会怎样?”
“妈妈会生气。擦掉重写。”
女人脸上有些不自在。“她写得太潦草了,不擦能行吗?”
我没接这话。“思彤,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呢?好不好睡?”
“不好。”她说得很快。“我翻来翻去。”
“在想什么?”
“想明天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就是害怕。”
我心里大致有数了。让她伸手。脉弦细,偏快。舌头伸出来,舌尖红,苔薄,舌体偏瘦。
“你闺女不是多动症。”
女人一愣。“可量表分数过了。”
“量表是筛查工具,不是金标准。注意力缺陷量表里有些条目跟焦虑症的表现是重叠的。比如走神、做事拖拉、无法集中注意力。多动症的走神是控制不住,脑子散了。焦虑的走神是被担心的事占满了,脑子太满。”
我指了指周思彤。“你看她坐在这儿,一动不动,手一直在绞衣服。多动症的孩子坐不住,她坐得住,但紧张。她不是注意力散了,是注意力全放在了怕出错这件事上。上课想着会不会被提问,写作业想着会不会写错,睡觉想着明天的事。这是焦虑。”
女人张了张嘴。“她才六岁,能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