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日子最是不经消磨，转眼便掠过了新春最热闹的光景。

港府的公众假期条例摆在那里，一九七三年的新年法定休假日，正月初一至初三，拢共三日。三日一过，满城年味还没散透，街头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着，可该开的课照常开了，该上的班照常上了，半点不拖沓。

正月初四清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钟瑶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隐约还有零星的鞭炮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年还没舍得走远，一步三回头地挥着手。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晨光，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恍惚。

前世在内地，正月上旬才是年味最浓的光景，家家户户余庆未消，街巷鞭炮余响不散，元宵未至便算不得过完新年，校园迟迟不开课，世人皆在团圆休憩、走亲访友，慢悠悠消磨新春光景。

可七十年代的港岛到底是英式学制，西式的规整碾压了散漫的年俗温情，纵使街头依旧挂满赤红挥春、家家户户门庭摆着年桔水仙，该开的课堂依旧准时开课，半点不因新春余温通融。

钟瑶洗漱换好衣裳下楼，玲婶已经把早餐摆上了桌。

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一碟虾饺，一杯阿华田。

玲婶一遍规整着客厅，一边和钟瑶说话：“小姐初四就上课，这也太快了。我记得小时候在内地，不到元宵都不算过完年的，就是这点真让人不习惯。“

“港岛规矩不一样。“钟瑶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有三天假总比没有的好。“

“那倒也是。“玲婶又给她添了半碗粥，“对了小姐，今天老陈他们收拾楼下仓储，预计新年挂的那些灯笼都收一半下来，一般这边初四过了就该归置归置了，小姐决定是否全摘了？“

“留一部分。“钟瑶夹了一只虾饺，“挂到元宵再说。“

她更习惯，元宵节之前，家里保持着年节氛围。

玲婶应了一声，又继续说着楼下服务人员变动的事情，楼下阿芳的婆婆过年摔了一跤要请两天假之类的话，都是些日常琐碎。

钟瑶一边吃一边听着，偶尔应一两声，粥喝完了，虾饺也吃了三只，她擦干净嘴角站起来拎起书包：“玲婶，我出门了。“

“小姐路上慢点，晚上回来想吃什么？“

“看情况简单预备就好，我也有可能不回来用餐。“上课的第一天，霍雍很可能去接她，在外面吃饭！

车子缓缓驶出麦当大道，钟瑶半降下车窗感受外面氛围，正月初四的晨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裹着街角残留的火药味和糖水铺子新煮的姜糖气息。

街面上的灯笼还红彤彤地挂着，有几家门口的挥春被夜风吹卷了一角，还没来得及重新贴平。

但钟瑶注意到，街角那家平日里挤满了人讨论股票的老茶餐厅，今天门口的几张桌子空了一半，里头零星坐着几个人，面前摊着报纸，端着茶杯皱着眉低声交谈，不像年前那样眉飞色舞地嚷嚷“今天又赚了多少“。

路口停车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试探性问询同伴一句：“你听说了没有？港城天线好像出问题了……“

“我年初二就听我舅说了，圈内有人爆料，根本没有什么独家高科技天线……“

“那之前怎么没人发现？“

“之前人人都想着赚钱，谁会去查真假？“

车子没有停驻脚步，路过包谈的额时候，报摊老板正在整理架上的报纸，《工商日报》《星岛晚报》头版都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粗黑的标题印着“股市风云突变“几个大字。

钟瑶抽出今日梁叔提前备好的报纸，细细阅读，果不其然，港城天线暴雷，在年节刚过二月初拉开序幕。

港大校园里的年味还没散尽。走廊的柱子上还贴着红纸写的“恭贺新禧“，花坛边摆着的年桔还没撤走，金黄的果子在晨光里油亮亮的。

但教室里那种气氛，跟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年前人人眉飞色舞谈股票，课间围成一团交流“心得“，连上课都有人把财经版压在课本底下偷瞄。可今天一进教室，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就扑面而来。

林嘉慧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得皱巴巴的报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咏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课本，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家伟难得没有凑过来搭话，靠在窗边发呆，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钟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好。

林嘉慧扭头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才低声问：“钟瑶，你年前真的没买股票？“

“没有。“钟瑶翻开笔记本，语气平平的，“怎么了？“

林嘉慧沉默了一下，把手里那份报纸摊开推到她面前。

钟瑶低头扫了一眼——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港股惊现伪造股票，合和实业股价急挫“。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港城天线连日暴跌，散户恐慌情绪蔓延“。

嗯，这是她路上看到过得内容，港城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