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摇唇鼓舌,是非难辨 别夏迎秋
一骑自喧哗纷乱的市集门前仓皇奔离,穿过铁甲森严的铁骑军列,直往栖云渡口而去。
马上之人,与周遭威严肃杀的军伍气象格格不入。
他身着一袭锦绣长袍,肥头大耳,身躯臃肿,满脸油光泛腻,腰间凸起的肚腩,锦袍几乎兜裹不住。
随着战马颠簸,一身肥肉乱颤,腰间锦带紧绷欲裂,口中不时哎呦叫痛,显然极不擅骑乘,行这千百步距离,已如受刑一般。
待奔至栖云渡口,他忙不迭滚鞍下马,双脚甫一沾地,便龇牙咧嘴,一手紧捂后臀,一瘸一拐地向前方挪去。
栖云渡口,大河滔滔,浊浪排空。
河畔静静停驻着一驾四辕马车。
车身玄青,漆质沉厚,四匹乌骓骏马套于辕前。
四根檀木车辕打磨得光滑如镜,辕首错以金银纹饰,末端镶饰青铜,四角垂挂珠玉流苏。
车顶及两侧车壁,以靛青浓墨描绘雄浑山峦,正有一股滔天玄洪自山巅奔涌而下,漫顶覆压,气魄巍然磅礴,直欲破壁而出。
四辕马车前方,一名体格魁壮的武人,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默然守御车驾。
他面目敦厚,身着玄色武服,神色淡漠,如无波古井。
那锦袍胖子强忍臀股酸痛,慢悠悠行至墨服武者的马下,拱手问道:“廖统领,少将军可方便说话?”
廖统领冷硬回道:“少将军方服完药,此刻正在酣睡。”
锦袍胖子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一塌,似是长舒了一口气。
可眼前这桩棘手事,拖沓不得,总要解决,他那双精明小眼,滴溜溜一转,顿时计上心头。
他双手往袖中一抄,嬉笑道:“廖统领,您快去市集门口瞧瞧,您麾下那位雷隆雷队正,正当众耍弄他那条九节铁鞭呢,打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
廖忠目光微抬,望向市集方向,若有所思。
雷隆办事干净利落,肃清一座万把人的市集,却耗费如许时光,显是遇上了棘手之事,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故而稳坐马鞍,纹丝未动。
那锦袍胖子见他无动于衷,脸上笑容一僵,道:“廖统领,您不去前头看看吗?万一雷队正办事不利,少将军怪罪下来,您也难免受些牵累不是?”
廖统领浓眉一皱:“你在威胁我?”
锦袍胖子连连摆手:“哎哟!廖统领,您这话真是折煞小人!我陈流无职无俸,只靠着给少将军端茶递水,讨口饭吃罢了,哪敢威胁您啊!”
“您是知道少将军脾气的,想要的东西,非要得偿所愿不可。少将军若发作起来,不定会生出什么事呢?廖统领,咱们得以大局为重呀。”
廖统领冷冷道:“尔等若真以大局为重,当劝谏少将军早日启程,直入灵夏,面见沉将军。而非在此撺掇少郎君四处游荡,惹是生非!”
陈流满脸委屈:“少将军想做的事,我这当下人的,哪敢置喙?再说了,沉将军德高望重,咱们少将军为他老人家精心备些礼物,也是情理之中,一片孝心嘛。”
“尔等一味纵容少将军,如此下去,必生大祸!”廖统领盯着陈流那张油滑的脸,“我与你父也算有几分情谊,今日便提醒你一事。”
陈流躬敬作揖道:“廖统领当年曾救过家父的命,家父常将此恩挂在嘴边,嘱咐我兄弟二人时时谨记,还报廖统领大德。”
“小人那个不成器的兄长,也是蒙廖统领举荐,才能在单队正手下谋个差事。廖统领既有教悔,小人洗耳恭听。”
廖统领摇头道:“你兄弟能任卯队队副,乃是蔡参军亲自点将,不必记我头上。”
“你平日陪少将军胡闹也就罢了,此番出使灵夏,非同儿戏。我与胡道长身负将军亲命,若因尔等肆意妄为,误了将军大事,届时,你陈氏满门性命难保!”
陈流闻言,心中暗暗嗤笑:“你吓唬谁呢?”
那点小事,少将军早当笑谈告诉我了。
不就是让你跟胡道长瞧瞧沉肃之还剩几年阳寿吗?
少将军持节亲至灵夏,他沉肃之敢不见?
若真不见,便是心中有鬼!
这等事,能有什么波折?
陈流脸上虽躬敬非常,眼底却满是不以为然。
廖统领见他神情,颔首道:“看来你早已得知此事。”
陈流谄笑道:“小人蒙少将军信任,得以在身边伺奉,总能听到些片言只语。”
他心中暗道:“都说廖忠是块榆木疙瘩,除去忠心事主,便是痴迷习武,旁事一概不理。没成想察言观色的本事倒也不浅,可惜不识时务,非要跟蔡中石一伙。”
“那位蔡参军虽是将军胞弟,可将军大人百年之后,克武城终究是少将军的天下!到那时,看你如何自处?”
廖忠道:“你莫要将此事想的太过简单,沉肃之执掌灵夏数十载,老谋深算。你等那点浅薄心思,在他眼中只如儿戏,一眼便可窥破。”
“他不会拿少将军如何,但寻个由头,拿你开刀立威,便是将军也不会保你,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陈流初时还带着几分轻慢,听到后来却是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