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波澜跌宕,且舒怀袖 别夏迎秋
玄府道宫,正北大殿。
一层幽微光幕,溶溶荡荡,将整座殿宇与外界隔断。
细雨如丝,浇落光幕之上,漾起微光涟漪,如幻似梦。
大殿之内,寂然无声,唯见檀香袅袅,缭绕梁柱之间。
铁正扬正身跪坐于主案之后,双掌各握一枚凝秀珠,凝神运炼灵机,浑然不觉外物。
他眉目舒朗,面相温厚,头戴儒巾,穿着一袭深青襕衫,俨然一位谦和文士。
不过片刻,他只觉掌心一空,摊开手掌一看,那两枚珠子已化作灰败粉末,自指缝间簌簌洒落。
他不禁低低叹息一声。
此等劣品凝秀珠,实不堪大用,内蕴灵机本就稀薄寡淡,却还要耗费心神摄取,如此事倍功半,教人徒唤奈何。
忆起昔日居于化龙津宅邸之时,即便远离灵眼,但只需稍作吐纳,温煦灵机便自然涌至,几乎无需运炼,已化为潺潺法力,流转于奇经八脉之间。
同是修行,与如今这般艰辛相较,真可谓天壤之别。
他拍拍手掌,拂去残灰,掀开案上玉匣,默然片刻,想到待兄长功成出关,便可卸去此间职责,重返化龙津,眼下何须节俭度日?
于是自匣中抓出一把凝秀珠,约有十数枚之多,便即闭目塞聪,再度运功入定。
方过半刻,一名青衣少年自大门外急急奔入殿中,高声唤道:“十五叔!大事不好!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铁正扬神思一断,缓缓睁开双眼,面色不豫,沉声道:“康成,何事如此惊慌?”
铁康成年方十四,面上稚气犹存,此时手指殿外,容色惊惶,颤声言道:“禀十五叔,将军府起火了!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铁正扬微微皱眉,两手按膝,正要起身,却略一沉吟,坐回原位,淡然言道:“想必是寻常走水,何须大惊小怪?”
铁康成急得搓手顿足:“不止如此!侄儿见火势汹涌,便攀上殿顶眺望,却见将军府金殿前尸横遍地,还隐约听到二十多声钟响,分明是丧仪礼制,那边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铁正扬这才徐徐起身,于殿台间来回踱步。
沉思半晌,扭头望向后殿,摇头叹道:“我等奉玄府谕令,只司防备妖魔之患,其馀诸事,由得他们自己折腾。”
铁康成却高声道:“小侄以为不可再放任不管!先前几位道长擅离驻地,十五叔便未加阻拦,此刻军府又生大乱,十五叔若再作壁上观,恐会酿成更大祸事!”
铁正扬不疾不徐道:“少年人不知轻重,遇事应三思而后行,不可操之过急,当”
“当以不变应万变嘛!”铁康成抢过话头,急得抓耳挠腮,“十五叔啊,火都要烧到眉毛了!您若拿不定主意,至少也该禀报八叔知晓!”
铁正扬慢条斯理道:“你八叔正在破境关头,岂容外扰?”
见少年犹自不服,又正色道:“事有轻重缓急,你八叔凝丹之事,关乎我等能否早日归回化龙津。莫非你愿终生流落外乡?”
铁康成随便扯过一个蒲团,盘膝坐下,嘟囔道:“回了化龙津又能如何?咱家只是分支小宗,族中有好处也轮不到咱们,不如留在此地,玄府薪俸丰厚,军府还另有供奉,比在化龙津看那些公子贵女的脸色,讨赏过活,却要强上百倍。”
见侄儿这般胸无大志,只顾眼前微利,饶是铁正扬素来温和,也不禁勃然作色。
正待开口呵斥,忽觉脚下一震,整座大殿竟摇晃起来。
铁康成更是“哎呦”一声,自蒲团上翻倒,在地上连打两个滚。
他手脚并用,慌忙爬起,抬头望去,只见一层灼灼烈光自后殿荡来,顿时眉发焦卷,呼吸如焚。
急忙摒息运功,勉力撑起一层护体宝光。
可前一波烈光方歇,后一波烈光又至,护体宝光应声而破。
第三波炽烈光芒骤然袭至,铁康成只觉周身仿佛坠入熊熊火狱,灼热难耐。
他倾力举臂格挡,却见十五叔身形一闪,瞬息出现在他身前,将他牢牢护住,低声喝道:“屏气凝神,紧守灵台!”
铁康成依言而行。
灼灼烈光,由内而外,层层荡开,连发九重,连殿外守御光幕也被灼烧殆尽,风雨之声飒飒入耳。
待大殿渐复平稳,又闻轰隆声响,似是后殿门户洞开。
铁正扬心有所感,激动地趋前数步,铁康成也放下手臂,侧身相望。
但见一名中年道人自后殿缓步而出。
他头戴高冠,足踏厚履,腰束玄色阔带,宽袍大袖迎风而动,身姿伟岸,一部浓须长及胸腹,行走间龙骧虎步,威仪甚隆。
铁正扬见状,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恭喜八兄!贺喜八兄!金丹大道得成,实是我铁氏一门之幸!”
铁康成也赶忙收敛心神,躬敬行礼,道:“小侄恭喜八叔摘得金丹道果!”
铁正荣行至殿台主位,大袖一摆,安然端坐。
他目光扫过殿外连绵风雨,似有所感,缓声吟道:“云涛千叠浣尘襟,几度春深不知年,风雨一吟天海彻,大江东去卷潮看。”
声调沉浑,隐有金石之音,显是功行精进,气象已大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