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冰壶玉尺,千山月明 别夏迎秋
风清月白,天宇澄明。
万胜河如一匹墨色绸带,在星月交辉下静静东流,波澜不惊。
河心数艘船舶灯火微明,平流缓进,恍若方才那场妖祸只是一场幻梦。
最中那艘楼船上层,玲胧绣阁的雕花窗棂间透出暖黄光晕,映得水面碎金摇曳。
阁内,褚秀慈裹着霓裳羽缎披风,斜倚在锦榻之上,闭目养神。
她身子本就单薄,经鬼枭首领那侵魂蚀魄的尖啸一惊,至今脸色仍显苍白。
侍女们摒息静气,在角落的红泥小炉旁悄声烹茶,银制铫子里初沸的水声咕噜作响,反倒为这静谧平添几分生趣。
“姐姐,用茶。”
褚秀懿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暖茶,轻步走近,将青瓷盏小心翼翼递上。
褚秀慈微微睁开眼眸,见是妹妹,唇边绽开一丝温柔浅笑。
“秀懿,我已大好,你莫要为我劳碌,快坐下歇歇。”
“这是刚煎的姜茶,最是驱寒压惊,姐姐定要趁热用些。”
褚秀懿双手捂着茶盏,又试了试温度,这才再次递过去。
褚秀慈无奈,伸出纤手去接,指尖方触及杯壁,忽有一阵夜风自窗外卷入,带着河水浸润的凉意,吹得她不由轻轻一颤,肩头的披风也随之滑落几分。
褚秀懿眼明手快,忙伸手替姐姐拢紧披风,指尖触到她肩头,只觉衣衫下的骨肌清瘦得令人心怜。
她眉头微蹙,叹道:“这河上夜风比午后更寒,姐姐却偏不让拉起锦幔,若是感了风寒,病上加病,如何是好?”
褚秀慈接过茶盏,捧在掌心,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入腹,一股暖意渐渐漾开,苍白的脸颊终于染上些许红润。
她抬眼望着妹妹,柔声道:“秀懿无需忧心。说来也怪,经此一难,姐姐心底却舒畅许多,想必这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褚秀懿在绣榻边坐下,幽幽叹道:“姐姐这病症反反复复,总也去不尽根。我曾恳请于师诊治,她却屡屡推拒,只说让姐姐乐天知命,安然自处便是。真是真是不明所以!”
褚秀慈嗔道:“秀懿!为人弟子,当尊师重教,怎可背后议论师长?”
褚秀懿抿了抿唇,心中愤愤难平,却也未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澄澈夜空,思绪万千。
她幼年时,身子骨也如姐姐一般孱弱,医家皆言是先天带来的痼疾,药石罔效。
然而自她修道入门,褪凡易体后,往日那些小病小痛竟不药而愈。
私下里,褚秀懿不免揣测,于师定是见姐姐资质不佳,于修行无望,故而懒得多费心神。
于师明明知晓她们姐妹情深,仍如此冷漠行事,实在令人心寒。
她这位老师出身修道世家,性喜奢华,极好排场。
自持身份贵重,于玄府道宫之外另辟华美府邸,出入皆是仆婢成群。
身为早已辟谷的筑基修士,却极好口腹之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种种珍奇野味,无所不好,兼之胃口奇大。
为此,烁光城军府不得不专设一支千人辅兵,常年为于师四处搜寻各类食材。
与其他几位驻城上修相比,于师一人每月的供奉耗费便要高出数倍。
可即便如此,于师也只将她收作一个记名弟子,言说正式名分须待她拜过于氏宗祠后再行落定。
自己又非是于氏亲族,这般古怪做派,真不知是哪门子的礼数?
她本性淡泊,并无多少向道之心,当初不过是遵从父命,才拜师修行。
对于师安排的功课,她也只是言听计从,从不违逆,于师未曾传授任何神通术法,她也安之若素,听之任之。
往昔久居深闺,不识人间疾苦,然而经此一夜妖祸,亲眼目睹军士浴血、生灵涂炭,她的心境已然迥异。
世未平靖,妖邪作乱,徜若邦国倾复,小家又如何保全?
她忽然醒悟,自己实不该再沉溺于儿女情长、方寸之间的得失。
进德修业,立身行道,方是真正该走的路。
唯有自身强韧,方能护佑家国,为这烁光城、为这万千百姓尽一份心力。
于师既然吝于传授真正的术法之道,她也不必再枯等。
府中尚有其他修士,她自可寻机求教。
若那几位上修碍于情面,不肯授法,她便出门游学去!
只要心虔志诚,陵阳六城之中,总能遇到愿意传授明法的真修。
她心中蓦地一动,眼下这楼船客舍之中,不正有一位现成的高人吗?
那位上修出手救沧浪营于危难,自是仁人君子,且论起父辈渊源,与褚氏也算有些旧谊。
何不借此良机前去拜见请益?
更重要的是,也可恳求这位神通广大的上修,为姐姐诊治那缠身多年的痼疾。
念及此处,褚秀懿只觉胸中块垒尽去,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就连熏炉里飘出的苏合药香,闻着也不再那般沉闷刺鼻。
阁内袅袅茶香,姐姐倚着软枕安然入眠,侍女们围炉低语,一派